我也当回胡同串子

2000年以来，北京的胡同游方兴未艾，胡同游已经成为大部分游客在北京的必参加的项目了。但很多游客不知道的是，九十年代末以来，北京的胡同以每年几十条的速度快速的消失着。

2000年后的两个重要因素更是加速了胡同消失的速度。一个是2001年申办奥运会的成功，加速了北京市大规模城市改造的步伐，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胡同的拆迁。第二个是2004年掀起的地产发展的巨大热潮，使得胡同的根基变得更加摇摇欲坠。在巨大的经济利益的驱使下，发展商在城区地皮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打着各种旗号，大打胡同的主意。很多被市政府宣布为受保护的胡同和院落都逃脱不了被拆迁的命运，很多名人故居和历史建筑即使没被拆毁，也变成了高楼丛中的孤岛，完全失去了它存在的环境。甚至有的名人故居和历史建筑只是以一个招牌、一堵残墙或是一间旧屋，来显示着它的存在，据说北京的胡同已经剩下不到原来规模的一半了。现存的胡同中很多也是名存实亡。

有人说30年后北京就没有胡同了，我也不知道这种预测对不对，但是利用闲暇时间，当一下胡同串子，再逛逛这些充满里历史、充满了故事的，被人称为北京的根的胡同，再多了解一下北京胡同的风土掌故，也能为我以后给孙子孙女讲故事时积累一点资本。

2006年的12月，是北京几十年未见的暖冬。正好给我转悠胡同提供了条件。我转悠了东四西四的胡同，转悠了后海什刹海的胡同，转悠了鼓楼锣鼓巷的胡同，转悠了北新桥的胡同，逛转悠了新街口的胡同，也转悠了菜市口的胡同。说实在的，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前门地区的胡同。前门大街以东的胡同，即打磨厂鲜鱼口一带，属于崇文区。从2005年起就开始了大规模拆迁，从打磨厂到两广大道的胡同，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剩下只有前门大街以西属于宣武区的俗称八大胡同的地区。看来前门大街两边的崇文和宣武两个区的拆迁步伐还真是有很大的区别。崇文区是大刀阔斧，宣武区则是有所保留，只是扩宽了煤市街。

从清朝中叶到1949年间，八大胡同地区一直是北京最著名的风月场所。这里的胡同虽不如内城的那样的齐整，看来更加狭窄和弯曲、也更加残旧和纷杂，但是我觉得，这里是北京市胡同里变化最少，最能反映北京旧貌地方。对八大胡同的关注，并不完全是注重这里曾经是烟花柳巷。这个地区不光有妓院，历史上也是北京各种会馆最集中的地方。历史上大部分京剧名家的也同八大胡同结下了不解之缘。这里也是清末民初很多商贾富豪经商的地方。也曾是社交圈和娱乐圈的中心呢。这个地区的酝酿，形成和发展直至消亡都有它特定的历史背景。八大胡同是北京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是一段不能回避的历史。

八大胡同是指北京大珊栏地区从铁树斜街以南，珠市口西大街以北，南新华街以东，煤市街以西这一大片区域内的许多胡同，比较有名的有：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现在叫棕树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现在叫大力胡同和小力胡同）。其实，八大胡同只是一个泛指，与朱家胡同相连的清风巷、清风夹道、朱茅胡同、燕家胡同、西杨茅胡同、与陕西巷和石头胡同相连的东壁营胡同和西壁营胡同（皮条营）及煤市街以东的王皮胡同和蔡家胡同等也包括在内，只不过没有上述胡同那么有名罢了。实际上，当时以八大胡同为中心大珊栏地区，周边30多条胡同内都存在着各种档次的风月场所，只是上面说的这八条胡同的档次比较高罢了。

有关八大胡同的起源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乾隆年间皇帝过生日，请了不少安徽的戏班子进城祝寿，开始就住在百顺胡同和韩家湾一带。也有的说是乾隆21年，北京内城禁止开设妓院，城里的妓院搬到了这里。不管怎么，八大胡同在清朝中叶就开始形成了，在清末明初的时候达到了它的全盛时期。它的历史至少也有200年以上了。

一个冬日的中午，我漫步在陕西巷，胡同里经常遇到晒太阳的老人，街边几个街坊在聚精会神的胡同里下棋。蹬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小贩不知疲倦地在胡同里钻来钻去，他们吆喝声不绝于耳。看到你拿着数码相机，个体胡同游的三轮就会自动找上你了，看样子他们的生意也不怎么样。胡同里的小饭馆的露天蜂窝煤炉子上，油哧麻花的蒸笼里包子冒着热气，修理皮鞋的老汉带着棉帽子几十年一丝不苟。如果不是收废品的吆喝声变得南腔北调的，丝毫没有老北京味道了，这里给人的感觉还真有点40年前那种劲儿。比较起老旧的居民住房，所有的胡同里的厕所倒是显得齐整和统一，卫生也有了改进。这一点是胡同里比较大的变化。

八大胡同里百顺胡同和韩家胡同都显得十分的幽静，一点也看不出当年戏班子最兴旺时候的景象，据说这一带也算是京剧的发扬光大之地呢。八大胡同里百顺胡同的房子最为整齐。棕树斜街最为热闹，做生意的小贩也最多，但房子最为破旧。陕西巷和棕树斜街里小旅馆就比较多。大力和小力胡同及石头胡同有很多穿行的人流。胭脂胡同十八大胡同里最短的胡同，由于扩宽两广大道，被削去了一大段，现在只剩下几十米了，连胡同的牌子都不知道那里去了。感觉上朱茅胡同和朱家胡同是比较窄的，当然这一带还有更窄的清风巷，榆林巷、贯通巷、和抬头巷。

胡同里的街坊不像单元楼房里的人群那样的冷漠，见了面都是张哥李姐互相打招呼。透着那份亲热劲儿。在不太冷的时候，胡同的居民习惯上喜欢在胡同里做点事情，比如摘个菜，下个棋，修个车什么的，顺便同邻居聊个天，交流交流感情。经过了超过五十多年的变迁，八大胡同里的妓院、烟馆、当铺、戏园和会馆早已变成了居民的住宅，虽然过去的建筑的格局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旧日的痕迹也到处可见，但是居住在里面的人和他们所服务的行业却已经面目全非了。向这里的街坊打听起老房子的历史，年纪大的老人比较坦率，大都耐心作答。中年人则有所保留，有的借口说不大清楚，匆匆走开。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这些房子过去的来历的。

在这个地区转悠了几天，我发现在这里有几多：

一是收废品的多。除了八大胡同的居民之外，收废品的是你在胡同里见到的最活跃的人群了。只要你在这些胡同里逛一两个小时，不遇到十个二十个蹬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就不算正常了，这种情况在北京其他的老胡同里也常见的，不过没有这里集中。造成这种状况可能有以下原因：一是这里胡同的住户生活水平不是很高，长时间养成了节俭的习惯，用过的旧材料，旧报纸以至瓶瓶罐罐都拿来卖。二是在有规模的住宅小区，废品的回收都有固定的渠道，都被人被垄断了，轮也轮不到这些个体户来回收。三是这个行业没有什么投资，只要一辆三轮车就行了，从居民手中手回收废品后再卖给有卡车的大户，一单生意就此完成。我觉得这些收废品的保证一天三餐不很困难，怎么着也比在老家种地看天吃饭强，没准那天碰到个古董还发了呢。

二是小旅店多。八大胡同里很多小的旅馆都是老房子改建的，很多超过一二百年的历史。这里每一间旅馆背后都有它的故事。这些建筑以前有的是青楼，有的是烟馆，有的是戏园，还有的是会馆，甚至还有的是名人住过的大宅子。由于年代久远，设备陈旧，价格十分便宜。便宜的只需要二三十元就可以住一间房，甚至还有十元的床位。最贵的也不超过200元一晚。我想在北京其它地方，已经很难找到这么多这个价位的旅馆了。有趣的是这里的很多旅馆都挂着国营旅馆的牌子。由于价格便宜，又靠近市中心，这些小旅馆吸引了很多预算不太宽裕的出差来京人员和游客。如果你是背包游客，预算有限的话，到这里可以放心一试，可别忘了讲价啊。

值得一提的是有两家宾馆还是以当时八大胡同的名妓为招揽的，一家是位于陕西巷22号的陕西宾馆，据说这座宾馆已经有200多年历史，是一座有天井的，二层木质围栏小楼。以前这里曾经是一座妓院，业主把这里按原样子装修一新。 据说赛金花曾经是这里的头牌（其实上赛金花是在榆林巷1号）。还有一家是樱桃斜街11号的长宫饭店，原来是贵州会馆，该楼与陕西巷宾馆格局基本相同，但面积要大得多。双层纯木结构，没一根钉子，红廊绿檐环绕，30多个房间户户面向天井。据说小凤仙和蔡锷将军曾在此暂住。这些历史无从考证，反正生意人要做生意，找点嘘头也不为过。人家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也不要太认真了。

三是棋牌室多。前门大珊栏地区每条胡同都有棋牌室，很多都是24小时营业。外面都挂上了18岁以下未成年人或中小学生免进的牌子。在杨梅竹斜街100米之内，我就见到了4家。来这里的中年人最多，游艺的项目以麻将为主。就是在平日，这里也是人头涌涌，客人络绎不绝。从胡同里业主热衷于开棋牌室这点上看来，棋牌室可能是胡同里赚取利润最快的地方了。我不知道里面赌博的成分有多少，我想小赌一定是不可避免的了。每个人都可以有想发达的愿望，但是要靠这里发达可就有点天真了。历来黄赌毒都是有联系的，要是因为赌，使另外两样复燃，那可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了。不知道有关部门为什么没对这种现象加以控制。

四是个体的胡同游三轮多。2001年初，在八大胡同是否作为胡同游景点的问题上曾引起过很大争论，由于八大胡同曾经是烟花柳巷，保守的观点认为这是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不值得宣扬。所以正规的旅游公司都不组织游览八大胡同，这倒给那些个体的胡同游人员提供了生存空间。一辆三轮，一张过胶的胡同游广告，再写上几个英文字就可以做生意了。但这些胡同游从业人员没有经过培训，不仅英文不懂，很多普通话也讲不利落。他们只是利用游客的猎奇心理，讲述景点的时候信口开河，经常把戏园讲成了妓院，把会所讲成了名人的大宅，很多介绍都与历史不符。大多数不明就里的游客，听得大眼瞪小眼，还直佩服这些北京“侃爷”的知识渊博呢，其实他们是蒙你没商量的。哄抬价格和偷工减料的现象在这里也是时有发生。我觉得游客们还是少招惹他们为佳。

五是老人多。八大胡同一带是北京市房屋改造最慢的地区之一。房屋年久失修，交通、排水和供电的设施都比较差。很多老住户的第二代第三代都不肯安于这种环境，陆续都搬出了老院子，到北京其它地方另谋发展。他们的老房子也大都租给那些进京做小生意的外地人了。据说前门大珊栏地区的本地居民不到35%了。剩下的住户大多是已经退休的老人了，而解放前后的居民起码也都70来岁了。所以这个地区的老人特别多。在胡同里转悠转悠，你就会感觉到了。

第五是老房子多。由于八大胡同那时候属于城外，所以的标准的四合院并没有城里那么多。倒是那些二层的小楼到处可见。那些旧时代的青楼，大部分都变成了大杂院，少部分变成了单位和旅馆。虽然经过了多次的修缮，很多外墙和内部的格局还是没有改变。那种有天井的，围栏式带走廊带垂花木帘的阁楼，在八大胡同一带还是很有代表性。很多上百年的木楼梯，木围栏、木垂花木帘等已经破旧不堪。虽然很多已经用水泥重新进行了加固，但仍可清楚地看到当年的痕迹。有的楼上外墙的牌号还未完全抹去。像韩家胡同21号的庆元春，朱茅胡同9号的聚宝茶室，朱家胡同45号的临春楼，小力胡同的27号的蕊春楼等，这些牌子仍能让人联想起当年这里的风光日子。

八大胡同的房屋大都年代久远，很多变成了大杂院。院内的增建房屋，使通道都变得异常狭窄，就是在这么窄的通道里还堆满了蜂窝煤自行车及其它杂物等。万一有火灾等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出于经济因素和住户众多，很多残旧房子，无法进行翻盖，多年来只是修修补补，致使这些房子不管从外观还是从内部都显得十分的残旧不堪，甚至十分危险。

虽说八大胡同一带有很多受保护的院落，但北京市的政策是，区一级的保护建筑是谁居住谁维修，市一级的保护建筑国家才有可能会拨款修建。我在拍照老建筑的时候，有的居民对我说，多拍几张，多帮我们呼吁呼吁，也好使我们的居住条件尽快的改善。八大胡同里虽然古老院落很多，但基本都是区一级的保护建筑，市一级的很少。所以不知道这里居民在这种居住环境中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六是个体小商贩多。八大胡同里的商贩，基本上以外地的个体为主，都是小本经营，很多是夫妻店。这里的小吃摊不少，很多摆在了街边。阵风过后，经常是尘土飞扬。很多煮食用具看起来也是油迹斑斑。要有洁癖的，您可千万不要来这儿。可您不来不要紧，人家的生意照样的红火。虽然北京市早在90年代就规定饭馆不许使用煤做原料了，但在这里小饭馆里，用的大都是久违了烧蜂窝煤的炉子。修车的补鞋的，这些在正规小区已经基本绝迹的行业在这里还是随处可见。小的理发店和发廊也很多，都是做街坊的回头客生意，遍布北京各区那种暧昧的的温州发廊，在八大胡同地区还真没见过，更别提歌厅桑拿夜总会了。比较起北京市其它比较发达的地区，这里好像是一方净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百年历史的矫枉过正。

我还常看到一些小商贩，用公用电话来谈生意，八大胡同里的公用电话还是挺多的。这情景很容易使人想起了80年代中期，商品经济开始初期生意人的交易模式。

八大胡同一带的商品价格很便宜，但是质量我就不敢恭维。前门大珊栏的地区的消费水平，我感到是北京市最低的了，这里的民房便宜的200元以内一个月就可以租一间，吃的东西也比北京的正式的居民小区便宜20-30%，出于成本考虑，很多外地做小生意的商贩就在这里扎下根来。很多大杂院，都出租给了这些商贩了。很多到北京闯世界的人，在还没有原始的积累之前，也会先落脚这里，慢慢再求发展。由于消费层次低的关系，很多连锁的超市和便利店，比如“物美”、“超市发”、“京客隆”、“快客”都无法在这里立足。相对奢侈的商店像卖手机的商店和喝咖啡的店，这里更是见不到一间，

第七是斜街多。八大胡同一带的胡同很多都是随着古河道和水沟自然建成的，所以这里的胡同很多不像内城的笔直的东西向的，很多都是斜的。叫斜街的胡同很多，像樱桃斜街，铁树斜街，棕树斜街，杨梅竹斜街，其实很多不叫斜街的胡同也是斜着的。在五道街有一个交汇处，是北京独有的五条斜着的胡同（五道街、铁树斜街、樱桃斜街、堂子街、韩家胡同）的交会处。这五条胡同的交汇处是一个小广场，历史上曾号称是“京城龙脉的起点”。由于八大胡同的路与北京其他地方的不同，迤逦歪斜的很不规律。第一次来这里，要是没人带路，很容易转晕的。

我觉得逛八大胡同地区，最好是骑自行车，这样既不累，在比较窄的巷子里穿行也很方便，还可以随时停下来拍照。要是你一定要开车去，最好把车停在珠市口大街的丰泽园饭庄或晋阳饭庄一带。从石头胡同或者是陕西巷开始逛。因为煤市街是单行道，也没有停车的地方，前门大街两边也正在翻建，更是无处停车。

八大胡同看似破旧，实际上就像个放大了的民俗博物馆，胡同保留着还是几百年前的老街区的格局，每一条胡同的名字就是一段历史。那些饱经风霜老建筑，每一处都是历史的忠实见证。看看这些建筑上的古老的门楼，门墩，雕花，门拴，木帘，充分表现出了当时北京人的生活意蕴。这一带的胡同里不但充满了老北京的人文景观，还有很多真实的历史故事呢，您要是有时间，不妨同这里的老住户（起码70岁以上的）聊聊，很多人都可以告诉你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呢。

韩家胡同21号

王皮胡同18号

西河沿161号

朱家胡同45号

朱茅胡同9号

更多照片见http://photo.163.com/photos/annnl/10918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