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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塔钦——止热寺
本来和餐馆的老板约定9点钟和背夫在那里集合出发,但是所有的人都睡过了头,睁开眼睛的时间就已经是9点了。行装昨天晚上已经精简完毕,只剩了禾大壮和阿芬的两个包,我沉重的摄影包和三脚架需要占一个背夫的编制。手电、头灯、水壶和一些食品需要随身携带。陆战队他们从北京带出来的大盒蜂王精现在派上了用场——我把小瓶子从包装盒里取出来,10瓶一组连同一袋吸管用车里的电工胶布捆成一把,象个手榴弹。每个人分到了两个“手榴弹”装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随时可以补充能量。三个背夫早就在餐馆的门口等我们,而我们点的早饭还没上桌。为了保持充沛的体力,我特意为自己点了一碗红烧肉面。亲自跟跟着老板进了后厨,看着下了大约有3两左右的面条,在另外一个锅里是整整一个军用的红烧猪肉罐头外加一个西红柿。等面熟了,汇在一起,再撒上一点葱花。呵呵,当时口水就流了人家一地!面的价格是15块大洋,是我一路上吃得最爽的一碗面。当时还嫌老板心黑,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值得的,回到北京还很怀念那面的味道。 10点整,禾大壮看着他那块牛X的芬兰登山表向大家宣布,这里的海拔是4560米,转山活动正式开始。在场的人都被这个领导的开幕致辞搞得要把刚刚吃进去的饭都喷出来,一齐鼓掌,说:“开幕仪式很精彩!”一干人无比轻松地出了冈底斯宾馆的院子,踏上了完全未知的旅程。走在阿芬后面,我发现她今天的状态不好,不象一直以来表现的那么兴奋,而且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怪的。赶上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平静地告诉我,她来例假了。这个回答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身体状况想在高原上完成56公里的徒步行走,无疑是用自己的身体做一次危险的赌博。我一把拉住她,正色到:“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们不缺时间啊!推迟两天感觉就会好很多,我们可以先去普兰啊!”阿芬笑笑说:“吃完早饭才发现的,都已经出来了,我不想因为这点事情扫大家的兴致。而且以前也这样走过,不用太紧张,没问题的。”看着她轻描淡写而又坚决的样子,我知道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只能对她说:“如果有任何的不良反应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没能遵守对阿芬的承诺,为了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禾大壮。禾大壮也被吓了一跳,立刻决定要控制行进的速度。同时安排一个背夫紧紧跟随阿芬前进。过了半个小时,阿芬的状态似乎有些恢复,开始有说有笑了,还跑到我们的前面用DV拍摄。禾大壮兴高采烈的对着镜头,咧开嘴使劲地笑。阿芬站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俯拍,禾大壮立刻拉着我,要列队齐步走。边走边说,“你看象不象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啊?”看过电影《红日》的人应该记得,电影里74师不可一世地进军解放区时,有个镜头也是俯拍的。禾大壮认为自己的形容贴切,说完了还自鸣得意地嘿嘿一笑。 米拉日巴与那若苯琼斗法的传说发生在藏历马年,而释迦牟尼的诞生、成道也在马年,所以每十二年一次的藏历马年冈仁波齐大转山就是四方信徒们的盛事。平时绕神山转一圈可洗一生罪孽;转十圈者,可在五百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而转百圈者,便可成佛升天。而在马年转山,转一圈相当于其他年份转十三圈的功德。走在转山的路上,想起了当年和叉子的约定,可惜这里没有信号,手机打不通,不知道他现在做如何感想。禾大壮与我都有同样的观点:要趁着还有体力的时候去体验相对艰苦的旅程,不要等到老得不能行动以后给自己留下终生的遗憾。我虽然不是佛教徒,更不相信来世与前生,但是能在这个特殊的年份里和众多信徒一起见证这个过程将是我生命里最深的记忆。阿芬跟在后面努力地跟随着大家的脚步,她是信佛的,但我从始至终没有和她讨论过她心中的信仰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她早晨的决心是否来自这种信仰。 阿芬的体力明显有些问题,一直拖在我们后面一两百米外,缓缓地走着。出发才一个小时,我们就开始了第一次休息。七个人或坐或卧在路边休息,这才有时间和几个背夫聊天。三个背夫都来自与四川藏区的一个村子,带队的是哥哥24岁,弟弟才18岁嘴边的绒毛还没有变成坚硬的胡须。另一个小伙子是弟弟的同学19岁。两个孩子不会说汉语,都要老大出来充当翻译。他们也是来转山朝圣的,已经花完了所有的盘缠,只好在这里给游客当背夫来赚回程的路费。老大说他们每个人挣到2000块钱就回家。因为转山的游客不多,背夫的工作在塔钦竞争也很激烈。今天的工作是餐馆老板介绍的,他要给老板中介费,再除去自己饭钱,想达到2000块的目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重新上路后又走了40分钟,我们来到了转山朝圣的真正起点——经幡广场。群山环抱中,竖立着一个20多米高的旗柱,五彩的巨大经幡在风中飞扬。一座红色庙宇就建在这经幡上方的山上,几乎悬空,要走过一座桥攀爬而上。这是转山途中五大寺之一的曲古寺。每年4月13日到15日的萨噶达瓦节期间,曲古寺都要连同江扎寺、塔钦寺,举行“竖大旗”仪式,即把旗杆放倒,取下旧旗,换上新的经幡重新竖起。大旗一经竖起,每年的朝山活动就正式开始了,从4月一直持续到下雪的10月。从这里向北就进入了拉曲山谷。山谷位于神山西侧,是转山的必经之路,两边为垂直的峭壁,谷底是一片河滩。河滩里没有太多植被,只有不多的灌木丛顽强生长着,还有零星的玛尼堆高高耸立,一切都荒凉得没有生命痕迹。有些藏族人把车开到河滩从这里下车徒步转山。10点钟离开踏钦,两个小时只向前行进了6公里,我有一丝担心——这样的速度很可能完不成今天的目标。 冈仁波齐依然是一片云雾缭绕,迟迟不肯露出他的真容。为了等待瞬间的缝隙,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遗憾,我始终不愿意交给背夫摄影包和三脚架。在出门前在家里秤过分量,两件家伙一起有7公斤,现在就象70公斤一样压在肩头。大玩儿一个人背着包远远地走在最前方,禾大壮和背夫们走在中间。我三步一回头地不停在观察山顶云雾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和阿芬一起被甩在了后面。藏族人总是说,如果你心不诚是不可能看到神山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心诚的那类呢,还是心不诚的那类?虽然没有佛缘,可是期盼能和冈仁波齐见上一面的心是绝对真诚的。 走着走着,前面的几个人停了下来。等我走近了,发现是一个磕长头的信徒,双手戴着两块厚厚的木板,身上裹一件牛皮的围裙用来保护身体。中年男子的个子不高,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打量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他额头中间一块厚厚的老茧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磕了多少个长头留下的印记呢?中年人来自那曲地区,是来还愿的,一路磕长头到这里用了他三年的时间。他还要在这里用一年的时间磕十三圈。谈话间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笃定的表情,很有无色无象,幻化万象的气势。简单回应了我们几句话,他再次俯身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地继续自己的朝圣之旅。看着中年人在我们身后匍匐时扬起的尘土,禾大壮看似无意地发出一声慨叹:“3年了,他居然还活着?”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平坦谷地的尽头,前面要开始爬坡了。四周碎石遍布,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空间,每向前移动一步都要提前考虑下一步脚要放在什么地方。我已经感到有些呼吸不畅,随着冈仁波齐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那点支持我的精神力量同时跟着神山一起去了。我喊过一个背夫,将摄影包和三脚架移到他的肩头。阿芬一个人举着DV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后,禾大壮不时停下来等她,询问她的状态。阿芬一边喘息着,一边笑着说:“我跟在后面好拍你们,没事的!”而身体的状况是无法用笑容来掩饰的,纵然我们身处神山的脚下,有冥冥中各路神仙赐予的精神力量支撑着。阿芬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DV也收起来了。大玩儿和几个背夫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很远了,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站在路边等她跟上来。看着她愈发蹒跚的步伐,我甚至认为今天肯定不能走到止热寺了,需要找个路边藏胞的帐篷过夜。禾大壮也开始后悔昨天晚上轻装的时候不该决定把帐篷也放弃。大玩儿站在前方的坡上向我们大声喊:“怎么了?走不动了吗?今天还有一半的路没走呢!”背夫里的哥哥也在催促:“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可能赶不到的!” 行进的速度始终没有提高,阿芬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又向前移动了两个小时,在一个边阿芬终于不能坚持,主动提出需要休息一会儿。“茶馆”就是为转山的人提供休息和吃食的帐篷,能提供的东西非常有限,除了最平常的酥油茶外,只有开水和一些方便食品。帐篷里处了老板没有其他人,地上摆上一排平整的石头充当椅子。三个藏族背夫要了壶酥油茶,然后就从腰间解下一个口袋,把里面的青稞面粉抓到面前的碗里。禾大壮看到背夫们用手搅拌碗里的青稞,向在一边拍摄的阿芬提供画外音:“他们正在一边和面一边洗手!看手已经白了!”听着他的解说词,背夫没有任何的不快,同我们几个一样,都笑出了声。禾大壮拿过一个暖瓶,开始掏自己的背包,同时得意地自言自语道:“在这个高度上喝咖啡,你们都是第一回吧?正经是奢侈品哩。来,我请大家喝咖啡!”他的手在包里摸了半天,似乎是拿出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等到禾大壮低头看去,突然爆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尖叫,手如同触电似的甩向地面。所有在帐篷里的人都被吓得跳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上躺着一只已经死去的老鼠,身长还不到10厘米,灰色的绒毛下还可以看到粉红色的皮肤。这是一只刚刚可以独立觅食的小生物,一定是昨天夜里闻到了背包里食物的味道爬进去的。无奈路途艰险,在禾大壮充斥着各种装备、衣服和食物的背包里迷了路,被闷死在了一打纸杯里。看见已经断气的小老鼠,帐篷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点放肆。惊魂未定的禾大壮解释着:“刚才掏纸杯的时候手是冻僵的,没摸出来那是什么。其实我一点不怕老鼠!因为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突然看见手里拿着个死老鼠才被吓着的。” 纸杯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好在经过检查,其他带包装的食物没有被咬过。向老板要了四个杯子,终于喝到了奢侈的咖啡。弟弟被快乐的气氛感染了,邀请阿芬同他分享拌好的糌粑。面对这份热情,阿芬只有苦笑着不住地摇头。其他两个背夫看到阿芬的表情,也坏笑着,起劲地把碗里的糌粑往她面前送。 连喝了两杯热咖啡,吃了几块压缩饼干,身体暖和起来,也有了能量。外面起风了,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还有6公里才到今夜的宿营地。躲在温暖的帐篷里,根本没有一点继续的欲望。大玩儿第一个站起来走出去,禾大壮用脚踢了踢我的屁股,喊到:“move your ass!”我知道他的用意,咬咬牙也跟着出了门。好在风是从背后吹过来的,挂着抓绒的冲锋衣还挡得住。阿芬静静地在身后跟随着我走,看走不动时,我就伸手来拉着她继续前进。我不能迈开大步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进,这样走最累人,拖人走就更累。禾大壮要和我不断交换位置来完成帮助阿芬的任务。渐渐的,冲锋衣再也抵挡不住大风的侵袭。咖啡提供的热度早就随风而去,消失在神山下的空气里。背后已经湿透的排汗内衣让我感到冰凉刺骨。阿芬沉重的喘息声让人提心吊胆,怕她突然倒下去。但也不敢轻易同意她坐下来休息,坐下去站不起来的情况更加可怕。来到冈仁波齐背后的那排水泥房子前的时候,阿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管理这排水泥“招待所”的是一个藏族老人,穿着一身羊皮的袍子,腰里挂着一把漂亮的藏刀,声如洪钟。老人基本不懂汉语,好在我们有懂汉语的藏族翻译和他沟通。跟着老人打开一扇房门,房间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40大洋一个人的价格,我们要在水泥地上打地铺。等我们把呼吸调整均匀,到老人自己居住的房间里每人扛出一个垫子和一床被子丢在水泥地上,这些是“招待所”可以提供的全部服务。阿芬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在水泥房子里过夜的寒冷的。老人的房子里有炉子,屋子里的温度要舒适一些。通过翻译,我们希望能让阿芬在老人的房子里过夜。老人听了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说只有一张床,自己又是个男人,没法安排。我们只能向他解释,这个女孩子生病了,需要一个温暖的环境,可以多付他些钱。他尽可以还睡在他的床上,我们在炉子边搭个地铺就可以了。老人红着脸说,他还从来没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个房子里睡过。把阿芬扶进房子里,禾大壮把门关上,告诉阿芬先清理一下,然后喊我们进去搭地铺。我要了一壶开水和一个盆,告诉阿芬不管现在有多难受,都要用热水泡脚。禾大壮拿葡萄糖去了,一定要喝下一杯浓糖水来调整自己的体液浓度和代谢平衡。除了补充体力还可以对抗可能的高原反应。不然明天你很可能起不来。等一切安顿停当,阿芬再也支持不住,裹着睡袋,盖上床满是酥油味道的被子,躺在炉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一天的行程终于结束了,脑子里有点空空的,感到小腿肚子一阵一阵的胀痛。把军靴的带子全都解开,点上支烟,对着神山发呆。太阳已经落到山下去了,远处的天边没有一丝云,单单围绕在冈仁波齐山顶的云雾始终不肯散去。太阳是从西边落下去的,而东边的天空反倒亮起来,映红了东方的天边——那是地光在作怪。神山西边的一片雪山反射着地光,幻化出淡淡的紫色映衬在黛青色的天空里,给人异常诡异的感觉。风也停了,整个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如同置身月球。今天用了整整9个小时,才走了18公里,明天要翻越卓玛拉山口,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明天阿芬不能起来,我们应该如何处理? 冥想中,大玩儿与禾大壮侦察回来,说发现了一个可以供应热饭的地方,快去吃点东西。翻出几个罐头和一些牛肉干跟着他们两个向山下走,在不远处的小山凹里有座冒着炊烟的帐篷。主人是一对来自四川的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不到4岁的女儿,也是来转山的。一家人发现在转山的路上为香客们提供饭食比在四川老家耕种那几亩薄地收入要可观得多,就留在了山上,打算经营到10月份下雪以后再回老家。我们都惊异于这对夫妇敢于把一个3岁的孩子留在这里,而男主人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习惯了就好了!米饭基本上是夹生的,把蔬菜罐头,肉罐头一样搞上几勺拌在米饭里,加上水继续煮,直到成为稀饭。每个人分了一份,就着压缩饼干吃下去。热饭热茶给疲惫的身体补充了些能量,帐篷里的温暖令人有点昏昏然。火上架着我的饭盒,里面煮着给阿芬的鸡蓉玉米汤拌饭,那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浓汤罐头。它是我们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能够提供的最奢侈的病号饭。脚上出了太多的汗,鞋子里面潮乎乎的,干脆把鞋脱了,将脚凑到火边烘烤。脚臭味儿和拌饭的香味儿一起在帐篷里飘散。不知不觉间我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再把眼睛睁开时,外面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果不是阿芬还在等着,我们几乎想在这顶温暖的帐篷里过夜了。留下了一个菠萝罐头和一包猪肉脯给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希望这点礼物能让她感到一点点快乐! 在回水泥房子的路上,看到一家扶老携幼的藏民准备在雪地过夜。他们把随身背的牦牛绒毯子铺在地上,裹上一床被子就这样睡去。被子上很快就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大玩儿禁不住慨叹藏族人生命里的顽强,如果换做我们三个,明天早晨就是三具僵尸。火炉边的阿芬根本不肯整开眼睛,我只好把饭放在炉子上烤着,任由她什么时候想吃。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水泥房子里的味道根本就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三个藏族背人已经睡了,留下两个靠墙的位置和一个靠门的位置。大玩儿先把睡袋搬到靠墙的垫子上打开,但是很快他就改变了注意——那三个藏族人身上的味道几乎令他窒息。我与禾大壮一人点上支烟才可以正常的呼吸。躺在睡袋里,禾大壮开始辨别屋子里各种气味:“脚臭味儿!汗臭味儿!头发的馊味儿!垫子的霉味儿!还有酥油味儿!”不等把所有的味道逐个分析完,我已经听到了他的鼾声。  (最虔诚的信徒)
 (穿过谷地,从这里开始爬坡)
 (可以洗手用的糌粑)
 (清除了死老鼠,终于可以喝上一杯奢侈的咖啡)
 (海拔5000米的帐篷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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